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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老小姐及“其她”

2016-5-4 15:15|加拿大乐活网 Lahoo.ca |来自: 宇秀

乐活按语:她们不是花,她们成了树。
那天她们来餐厅的时候,正好是诺贝尔奖接连颁给两位女性,我有点搞不清自己是被两位诺奖奶奶的励志故事振奋了,还是因此为自己庸庸碌碌的人生更感到沮丧。

这一桌女人至少都是在六十岁往上,到八十岁都不止,她们穿戴鲜亮,一律有精致的妆容。在用完午餐之后,各自从手袋里取出口红和小镜子,仔细地补妆。我曾在《一个上海女人的下午茶》里就提到女人出门身边至少要备一只唇膏,涂了口红的嘴唇用餐之后若不及时补妆,就如同吃剩了饭菜的盘子一样不堪。


但她们不是上海女人,她们年轻的时候是在伦敦或者巴黎的午后,穿着洛可可时代有着大裙撑的曳地长裙喝下午茶的。八十五岁的鲍琳说,那时她穿的长筒袜是有吊带的。我小时候在母亲的抽屉里发现过这东西,就自说自话用来把自己的裤子改造成别致的背带裤,结果遭到一顿训斥并被没收。后来才知道那是用来吊长筒袜的。而那样吊起来的长筒袜在我的感觉里,总是和光滑的性感皮肤相关,也就有点说不出的暧昧。

午餐的盘子被清理后,这些住在西温哥华的英法后裔的女性用补了妆的红唇继续咖啡和中国茉莉茶。女人聚在一起吃饭,不管是少女还是老妇,聊天比吃喝其实更有滋味,尤其饭后的喝茶分明就是滋润话语的段落。其中一位拿出一打新添的孙儿的照片给大家传看,在一番热烈赞美欣赏之后,她们并未持续在祖母的位置上谈论儿孙,话题就转到了唇膏的品牌与颜色上。然后有两位伸出在美甲店新作的指甲,于是就从口红转到了美甲。她们的指甲一致的色彩浓重,即使粉红,也是妖冶的绚丽,英文叫作:Hot Pink。 那样浓艳的色彩让人一眼就落在指甲上像落在一串着重号上,而忽略了手背上的褶皱与斑点,犹如一幅突出主体虚化背景的摄影作品。

无论男女,到了老年性别特征就模糊了,老头看上去像老太太,老太太则看上去像老头。而不肯向老年屈服的女人就拼命地要保住所谓的女性特征。可是女性荷尔蒙毫不留情地一降再降,令女人傲然的一切像决堤似的一泻千里。当女人在某个夜晚沐浴后水蒸气消散的镜中,看到自己的脸与胸正在塌陷,所有不甘自行老去的女人都不能不惊颤,并设法拯救这塌方的行进。而当涂到面子上的修饰与吃进肚子里的营养都不能阻遏衰老时,打波尿酸、注射肉毒杆菌、拉皮等立竿见影、令时光倒流的手段使得有经济能力的女性禁不住跃跃欲试了。而这一切的作用无非是继续保持女性明确的性别特征,比如决不允许腹部超越乳房的高度、下巴与脖子含糊不清界限不明,等等。直到如同这一桌老小姐的岁数,身体的“塌方”已成无可挽回的事实,还是要通过化妆品、衣着、香水等外在的手段继续呈现作为女人的香艳。

老小姐们陆续相拥告别离开,至少有两位是需要助步车行走的。我帮她们拉开餐厅的前门。她们中有些独居于老年公寓,有些是住在老人中心(养老院)。从她们留在杯口上的红唇印和她们告诉我曾穿过的蓬蓬裙、 长筒袜中,我想象到一些电影的场景,又从那些电影想到了我最喜欢的已故明星费雯丽。  这个颜值爆表的绝世美人,当年她曾被《乱世佳人》的导演惊叹为:她的美丽无需她有如此出色的演技,而她的演技又无需她如此美丽。或许因为她的美太过惊艳,让人就更无法接受她的老态了。记得二十来岁那年读费雯丽的传记,看到她老年的照片只想哭,我不能想象岁月竟然这般摧枯拉朽。美丽如斯,也挡不住衰老,更何况普通如我等俗人呢?

我看着窗外的秋叶正在飘零,满地来不及清扫的落叶也曾是绿意葱葱风华正茂啊!我抑制不住此刻一股伤感之情正在蓄满眼睛而后凉丝丝地沉到心底......这桌离席散去的老小姐,不知哪天再聚?我呆呆地看着她们留在杯口上的红唇印。


门突然被推开,伴随着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的Hello,进来的是久违的朋友瑟琳娜。

你还是老样子!怎么一点儿不老呢?我脱口而出的话不是寒暄,真正是有点羡慕嫉妒恨呐。我注意到她以前脖子上的一条条项圈似的皱纹居然不见了,她的脸本来就没皱纹,现在竟然比以前更紧致。喂,你的脸被橡皮筋蹦起来了啊?

女人过了四十,朝五十、六十道上去,总是“老样子”的话,不是奇迹,就一定是有不可示众的秘密。瑟琳娜说她的秘密就是用老产品。我虽然很疑惑瑟琳娜到底是坚持不懈用了那个产品的效果呢,还是悄然进行了物理性的革命?但我还是忍不住让她留下一瓶Black Cohosh ,中文名字颇具诱惑性,叫做“女人圣品”。瑟琳娜说是女人四十以后就要吃这个东西了,这是天然植物型的女性荷尔蒙补充剂。

瑟琳娜走后,赶紧跑到goole去查查她留下的“圣品”究竟多神奇。可是一打开iPad,就忍不住先去微信里溜达一圈。满屏都是两位新晋诺奖奶奶的消息:一位是中国女科学家屠呦呦,另一个就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白俄女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一周里揭晓的诺奖新主居然都是女性,而且两位都是祖母级的。

有人作“史记”为屠呦呦列传,称“屠氏,慧而美”。慧,是毫无疑问的;不过但凡是个女人出了名成了事儿,就非得往颜值上扯,就有点牵强了。以屠奶奶的智慧与淡定,即使在她自身荷尔蒙下降的年龄,我想也不会顾忌眼角会生出几条菊瓣,下巴会多出一两个。她的心思不在自身的抗衰老,而在人类的抗疟疾,在她的生活里,青蒿素比精华素有意思得多。

而对于阿列克谢耶维奇,一部《二手时代》就写了二十多年,如果从她现年67岁倒数20年,正好47岁,也正是大多数女性进入更年期的时候,而她却在国家历史的宏大进程中,采访多达几百人,以撕开伤疤血淋淋的纪实,对苏联及其后苏联时代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文学表达。对于这样一位以一个个独立生命的哀伤来拼接时代苦难的女性,谁又会因为她写作与思考令眉头间的皱纹更深刻地纠结而在意她显现的面容衰老呢?

女人所做的越是能够超越其个体生命和家庭,与更广大的人群有关系,在更高的社会层面产生影响,那么社会投给她的目光就越是与她的性别,以及性别附属的通俗内容:诸如青春、姿色、性感等等没什么关系。她们不是花,她们成了树。但是能够成为树的女人毕竟凤毛麟角,何况大多数女人压根没想成为树。

做不了屠奶奶,也写不出阿列克谢耶维奇那样记录时代苦难巨著的普通女性,就不能不千方百计做出抗衰老的努力了。尽管这样的努力与伟大女性超越性别做出的壮举相比,显得很卑微,也不乏暗地的辛苦,却毕竟也是生命中的一种努力。对于要撑着助步车借力起身的老小姐,还不忘起身前涂好口红照一下镜子,我的内心也油然起敬, 不亚于读完一篇诺贝尔获奖作家的经典美文。


于是想像自己到了那个需要助步车的年纪:

在一家书店架子上取下一本自己新出版的小书,可能有人等着签名,可能无人问津,但无论哪种情形,作者都应该是涂了完美的口红,并与眼影的色彩相得益彰,尽管那口红之外的唇边已经长满了小笼包收口似的一圈褶子。

文/宇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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